话说大明万积年间，江南某个偏僻的村子里，住着一个老书生，姓沈，单名一个墨字。

沈墨这个东谈主，命不好。他这辈子只作念一件事——考科举。从二十岁考到四十二岁，从满头青丝考到两鬓花白，最佳的收成是备取第三十七名。备取第三十七名是什么兴致呢？即是在他名字前边，还有三十六个东谈主也没考上。

放榜那天，沈墨莫得去看榜。

不是不念念看，是不敢。他如故习气了在放榜日坐在我方那间破屋里，等邻居家的半大孩子跑来告诉他遵守。孩子跑来的脚步声是轻是重，他就能猜到我方中了照旧没中。

这一次，孩子没来。胡同里传来邻居刘二的粗嗓门，像是异常说给整条胡同听：“还等呢？榜上没你名，别等了。”

沈墨在屋里没吭声。

“二十年了，考不上就别考了。一把年岁的东谈主了，也不嫌丢东谈主。”

沈墨坐在桌前，眼前摊着一册翻烂了的《四书章句》。灶台是冷的，米缸见了底，桌上堆满了写废的纸团。他把纸团一个个伸开，抚平，叠好。还能用反面。

二十年前，他第一次进科场，飞腾蛮横。十年前，他驱动怀疑我方。五年前，他如故不怀疑了——他信赖我方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但他照旧在考。不为别的，仅仅停驻来不知谈该干什么。

那天夜里下起了雨。

屋漏得利弊，沈墨拿木盆接在漏雨的所在，叮叮咚咚的声息让东谈主睡不着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披了件破蓑衣外出走走。雨不大，但密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沿着村里的土路走，走着走着走到了村外那座摈弃的地盘庙。

这庙荒原多年，神像王人缺了半个脑袋，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。沈墨不是第一次来这儿。每次落榜，他王人会来坐一坐，对着那尊残毁的神像怔住。他不信神，仅仅合计这里甘心，没东谈方针笑他。

他在神像后头找了个不漏雨的边缘坐下。坐了俄顷，合计背后硌得慌，伸手一摸，摸到一根细长的东西。

拿出来一看，是一支羊毫。

笔杆冰凉，沾满了灰。沈墨借着闪电的光看了看，这笔作念工倒是精良，笔杆上刻着什么字，但被灰糊住了看不清。他顺手在墙上划了一下——干的，没墨，但墙上的灰被划掉，自满底下斑驳的泥墙。

他也不知谈哪来的闲心，把这支笔揣进怀里，等雨停了就带回了家。

第二天，沈墨把笔拿出来洗。洗了三遍，笔杆终于自满底本的格式——暗红色的，像是沁了血的老木头。上头刻着两个字，笔画如故磨损了泰半，但仔细阔别，照旧能看出来：判官。

沈墨没多念念。他在砚台上磨了点墨，用这支笔蘸了蘸，顺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：米。

写完他就把笔搁下了。家里的米缸如故空了三天，他今天得去集上赊点米。但赊账如故太多，米铺掌柜未必肯再赊给他。

正念念着，有东谈主叩门。

沈墨开门，门外是米铺的小店员，挑着半袋米，满头是汗。

“沈先生，您的米。”

沈墨呆住了。“我没订米啊。”

“有东谈主替您付了钱，送到您家的。”小店员放下米就走了。

沈墨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半袋米，脑子里嗡嗡响。他回身回到桌前，看到那张写着“米”字的纸还摊在桌上。墨迹已干，笔迹普粗拙通，没什么终点。

他盯着阿谁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重新提起判官笔，蘸墨，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：柴。

写完后他坐着等。一刻钟，两刻钟，什么也没发生。他驱动合计我方好笑——一支破笔，一个正好，他真实当真了。但有了米的事在前头，他莫得把纸揉掉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间，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。沈墨排闼一看，一捆劈好的柴火正正地搁在院子中间。

沈墨在门槛上坐了很久，手有点抖。

他回到屋里，把门闩上，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番来覆去地看。暗红的笔杆，冰凉的触感，朦胧的两个字。他发现了一件事：写“米”，无意就应了；写“柴”，等了半日才应。所求越大，来得越慢。他按着这个分寸，又提笔写了一个字：金。

等了概况一炷香的功夫，莫得什么金子出现。沈墨没急，他把纸铺好，就这样趴在桌上等着。等着等着，我方先睡着了。睡到深夜，被什么东西硌醒了——脸底下压着一小块金子，凉冰冰的。

沈墨把金子托在手心里，手一直在抖。这块金子不大，但够他吃半年。

他又写了一个字：名。这个字最重，他不知谈要等多久。

第二天一早，衙门来了个书吏，满面笑颜地叩门：“沈先生，恭喜恭喜！您的著述被知府大东谈主鉴赏，米兰app2026世界杯IOS/Android通用手机版下载特赐贡生阅历，日后可凯旋插足乡试了！”

沈墨站在门口，看着书吏远去的背影，嗅觉我方像在作念梦。邻居们围了上来，七嘴八舌地恭喜他。有几个东谈主的脸色很精彩——他们昨天还叫他“老穷酸”，今天如故驱动叫“沈老爷”了。

他换上了新衣服。他买肉，打酒。他把漏雨的屋顶修好了。他把米缸填满。

他合计我方这辈子终于熬出面了。

风物了没几天，有东谈主找上了门。

是刘二。

刘二嬉皮笑貌地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壶酒——但那酒是他喝剩的半壶，晃荡着不到三两。他一张嘴即是一股酒气：“沈哥，传奇你得了赏钱？昆玉最近手头紧，借两个花花。往常的事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
沈墨看了他一眼。二十年来，刘二从来没叫过他“沈哥”。他压着感情，说没过剩钱。

刘二的脸就地就垮了。他拎着那半壶酒，回身就走。走到巷口，骂声就飘了进来，字字了了：“风物什么，走了狗屎运的老穷酸！还不知谈使了什么见不得东谈主的妙技呢！”

这句话隔着院墙飘进来，每个字王人像针相通扎进沈墨的耳朵里。他坐在屋里，执着判官笔的手要道发白。他一辈子王人在受这种气，往常他只可忍，因为他什么王人莫得。当今他有了这支笔。

他写了两个字：刘二。又在后头加了一个字：病。

写完之后他心里一阵畅快，畅快完毕又有点慌。他把纸揉成团，扔进灶膛烧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刘二的娘子满村子找郎中。刘二病了，混身长满了疮，又痒又痛，抓得混身是血。

沈墨传奇的时间正在吃早饭。他放下筷子，愣了俄顷，然后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毕。他不知谈我方是轻细照旧焕发。他告诉我方，这是终末一次。这支笔太危急，得收起来。他把笔用布包好，塞进柜子最深处。

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，番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那些哄笑过他的东谈主，那些占过他低廉的东谈主，那些在他落榜时普天同庆的东谈主。他们当今在干什么？他们是不是还在背后见笑他？

第二天，他忍住了。

第三天夜里，他打开了柜子。

从那天起，沈墨驱动变本加厉。他写下的名字越来越多。有东谈主腐烂摔断了腿，有东谈主作念买卖赔光了本，有东谈主在夜里发疯说我方看到了鬼。

村里驱动传，说沈墨是瘟神，谁惹了他谁苦难。

莫得东谈主再敢哄笑他了。通盘东谈方针了他王人低着头绕着走。沈墨走在村路上，双方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。

但他并不原意。他照镜子，看到我方眼窝凹下，颧骨高耸，眼睛里有一种他我方也说不清的光。那是他往常莫得的东西。他驱动睡不好。深夜惊醒，总合计有东谈主在看他。他把那支笔锁进柜子里，第二天醒来，笔就摆在桌上，笔尖对着他，像一只莫得瞳孔的眼睛。

他试过把笔扔进河里。笔入水无声，千里了下去。他回身走了几步，合计怀里有点千里。伸手一摸，笔就在怀里，冰凉的，湿淋淋的。

他试过拿刀砍。刀落在笔身上连个印子王人莫得，倒是他的手指被震得发麻，刀也弹了追思。

他试过烧。火苗舔上笔杆，笔涓滴无损。他浪漫，笔掉在地上。弯腰去捡，掌心一阵刺痛——手心杜撰多了一串燎泡，像是被谁拿烙铁按了一下。

他终于昭着了，不是他在用这支笔，是这支笔在用他。

沈墨坐在桌前，盯着那支笔。笔甘心地躺着，暗红色的笔杆在油灯下泛着幽光。“判官”两个字，磨得险些看不见了，但摸上去还能嗅觉到笔画的浅深。

他念念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科场的我方。阿谁年青东谈主如故死了。当今坐在桌前的是一个面庞全非的老翁。

他提起笔，铺开一张纸。他决定作念终末一件事。

他写下了我方的名字：沈墨。

笔停住了。墨迹在纸上洇开，像一朵玄色的花。窗外起了风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沈墨的手在发抖，他发现我方写不出下一个字——他不敢。

但笔替他写了。

笔在他手中发烫，像是有了人命。墨汁我方从笔尖涌出来，滴在纸上，在他名字后头逐渐洇出一个字。不是“死”，是“绝”。

沈墨看着阿谁字，忽然笑了。他这辈子，考功名是死路，作念东谈主是死路，连这支笔给他的，亦然死路。他提起笔，在“绝”字后头，用尽全力写了两个字：还笔。

笔从手中滑落，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窗外，蟾光规复了泛泛的银白色。

这天夜里，邻居朦拢听到沈墨的屋里传来一阵声响。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，又像是有东谈主在笑。莫得东谈主敢去看。

第二天，沈墨的屋门打开着。

桌上铺着那张纸，纸上写着他的名字，后头随着一个“绝”字，再后头是歪七扭八的“还笔”二字——那两个字和前边的笔迹不同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。那支暗红色的判官笔静静地躺在纸边，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。

沈墨不见了。

莫得东谈主知谈他去了何处。有东谈主说他逃脱了，有东谈主说他死在了什么所在。但每逢雨夜，村外那座摈弃的地盘庙里，偶尔会传出窸窸窣窣的声息，像是羊毫划过纸面。

有东谈主壮着胆子去看过。神像底下压着一张纸，纸上写满了字——全是沈墨当年背过的那些八股著述，一笔一划，工玄机整。

那支笔，似乎还在替谁写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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